史景迁的写作实验:如何想象一个清初女子的梦

  善于用文学笔调书写历史的美国汉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在《王氏之死》中进行了一次著名尝试:想象一名清代普通女子死前的梦境。该书从一起杀妻案入手,借助地方志、个人陈述和文学作品,还原明清之交的社会动荡、婚姻家庭和司法制度,展现了在大历史下对小人物命运的关怀。最引人关注的梦境部分由非虚构进入虚构,化用蒲松龄作品中的艺术元素,揣摩女主人公对美和爱的向往,以及面临死亡的无助和恐惧。尽管争议重重,但史景迁的实验提示了历史非虚构写作的一种可能性。

  《王氏之死》,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9月版,史景迁著,李孝恺译

  对这对夫妻,我们知道的是:在1671年初,他们已经结婚,住在郯城西南八英里归昌集外的一个小村庄。他们很穷,任某靠着在别人的耕地上做佣工维生。他们的家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有饭锅、一盏灯、一床编织的睡席和一个稻草床垫。我们也知道结婚后有六个月,王氏和她的先生及七十岁的公公同住,不过这个老人最后搬到一英里外的另一间房子,因为他跟她处得很不好。此外,我们知道王氏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一人孤单在家;知道她缠了脚;知道她没有小孩,虽然隔邻有个叫她婶婶的小女孩;知道她的家面向一片小树林;并且知道在某个时间,因为某个原因,随着1671年的流逝,她跑掉了。

  她跟另外一个男人跑了,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两个人打算到哪里。我们从地图上可以看出,他们最初有三个选择:他们可以向西南走,越过边境到邳州;可以向东北走八英里路到郯城县城,然后从那里沿着驿路,或是向南到弘化府,进入江苏,或是北到沂州,然后继续到山东中部;可以向西北走八英里路到马头镇,然后从马头镇向西到长城集,再继续到滕县和邹县。不管他们选哪条路,除非他们雇得起轿夫或二轮马车,否则由于王氏的小脚,他们必须慢慢地走。

  对一对要找地方躲起来的情侣来说,马头镇看起来显然是个很有吸引力的选择。尽管面积大,这里却没有太多驻军,也没有高官常驻。此地在1641年和1648年,曾两度被土匪袭击,但很快就恢复繁荣——我们从一些指数可以看出。这里的市集每十天一个循环,主要的集日是逢三和逢八,次要的集日是逢五和逢十,邻近区域的市场循环都受此节制。马头镇是唯一一个经由水、路两途,进行相当规模贸易的市镇,它的贸易额已经达到课税的规模。这里有相当多的城市劳动人口,强大的商会,比其他市镇更多的庙宇、更多的花园、更热闹的宗教节庆。它是县里唯一一个有着知名医学正家族的市镇。

  这对情侣需要一个藏身处,因为仅仅就逃离丈夫这个举动而言,从法律的观点上来看,王氏已经成为一名罪犯。只有妻子被丈夫严重打伤或弄成残废,或被丈夫强迫和别人发生性关系时,她才可以自由离开。从康熙年间由一群律法专家提出的个案里,我们看到在郯城西北的宁阳(也在兖州府)的一个例子中,一位丈夫由于自己的行动,而超越了婚姻关系的范围:先生把太太卖为妓女,被知县强迫带回后,又默许太太与寄宿之处的屋主通奸,被判为“失夫纲”。但是除了丈夫的这类行为之外,所有逃走的妇女都被归为逃犯,得接受一百杖的处分。所有帮助或藏匿她的人——除非能证明对她的逃犯身份毫不知情——都可以照窝藏逃犯或逃兵之妻、女之律定罪。

  而且,通奸的行为使王氏和情夫两人都必须接受严厉的惩罚。《大清律》规定,经过双方同意的不法性行为,杖八十;如果女性已婚,杖九十;如果密谋在女方住家以外发生奸情,不管女方是否结婚,杖一百。曾经有过不法性行为的男女,在经过双方同意,或密谋在女方住家以外发生奸情,杖一百。如果女性在不法性行为后生子,由生父收养。丈夫可选择卖掉或留下不贞的妻子;但如果婚姻关系仍然存在,本夫把妻子卖给奸夫,则本夫和奸夫各打八十板,妇人必须离婚,返回娘家,原来付给她的聘礼没收充公。

  不过可能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罚,如果丈夫当场捉到奸夫淫妇,并在气头上杀了妇人、奸夫之一或二人,是法律认可的正当行为。不过亲夫杀人报仇之举,必须迅速。1646年的规定上加了一条但书,大概是要防止家族间的仇杀或为了复仇而长期追索,这条但书说,如果奸夫淫妇只是在性交前调情,或已有奸情但亲自向本夫认罪,或“非奸所捕获”,那么杀害其中任何一人,都是不正当的。因此王氏和情夫离开任家而没有被捉到,在法律上是比较安全的。

  不过这并不是说路上的生活特别安全,虽然很多彩多姿。有微末之技受“阴阳学官”——其公署如同郯城其他的一些公署一样,在1640年代烧毁,迄今未重建——监督的人,包括一些四处游走的专家,像算命的、卜卦的、看相的、测字的、变戏法的、招魂的、演戏的、说笑话的和街头摔跤的、说书的,以及游方僧、道士、女牙医、接生婆、叫花头、笛手、鼓手、爆竹制造商、茶商和轿夫。黄六鸿自己的报告中,经常提到来自驿站的马夫、衙役、信差和胥吏、官营旅店的职员和一群群小贩,这些人贫穷且人数众多——他们用草棚搭成的摊子,一列列地排在街上——黄彻底放弃了所有抽税的打算。除了这些人外,还有难民、亡命之徒和逃兵。尽管有法律禁止,但这些人经常可以找到工作,因为农人看重他们是廉价劳工的来源,因而对之不闻不问。饭馆和客栈老板也会给他们食物和住处,只要他们付钱。赚钱过活比循规蹈矩地办事来得更重要。

  如果跑路对两人是件苦事,对不久后遭爱人抛弃而单独留在路上的王氏来说,就一定是场噩梦了。虽然一般人都认为女性值得尊敬,但郯城社会并未给她们提供太多的工作:少数人变成接生婆或卜筮者;有一些在地方上夙有声名而为人信任的妇女则充当媒婆,并为当地监狱的女囚作保,承担各项责任。在孤儿院及赤贫、老人之家也有一些工作机会,女性受雇做看护、幼童的玩伴、守卫及清洁工、洗衣妇。做这一类工作,她们可以得到食住和一个月三百文的津贴,不然就是一律一年六两银子的工资——约等于当地衙门较低职位男性的工资。有财力买织布机的女性可以织布来卖,不过这项工作一般都在自己家里进行,而王氏现在没有家。如果适逢其时其地,她们可以在大户人家谋得一份女仆的工作。她们也有一点机会,在道观或佛寺打工。除此之外,主要的工作机会一定是在郯城县城、马头镇和红花埠驿站的赌场、茶馆和妓院。甚至,根据黄六鸿的说法,在偏远的乡下村庄也有同样的场所,这些地方士绅就跟在城市中心一样,设立妓院,给予女性保护,然后抽成作为回报。

  王氏没有选择上述任何一项,也没有继续单独逃亡。她选择返回归昌的老家,但是她近乡情怯,害怕得不敢面对丈夫任某。

  在王氏住的村庄附近,有一座道教庙宇三官庙,祭拜天、水、地三种力量,它们能带来快乐(天)、免除罪恶(水)及趋避邪恶(地)。庙里唯一的居民是一位道士,他给了王氏一个栖身之所。1671年11月的某一天,以前的一个邻居高某来此上香时,在庙的厢房中瞥见王氏。

  “这是村里任某娘子,”道士回答道,“闻得跟人走了,任某寻了回来,她不敢回去,躲在这里。我因她是村里人,不好赶她。”

  他们正谈论她时,任某得知王氏已经回来,现在躲在庙里,便亲自来此。“奸道人,”他生气地吼道,“把我妻子藏在庙里,都不与我知道。”

  任某更生气地吼道:“这等必定是你藏在庙里了。”受此侮辱,高赏了他两耳光。任咒骂着离开,留下老婆在庙里。两人间突然爆发冲突,可能是因为某些积怨——他们是邻居,高比较有钱,房子前有一处骑楼,娶妻曹氏,任似乎也不喜欢她。但是不管这个侮辱有多严重,高都不应该打任,律典中对这点规定很严格,并且对这一类的斗殴,做了细致的分类。这种对细节的关注,显示斗殴很明显地被视为主要的问题。任何人拳脚伤人,如果未造成伤害,打二十板,如果造成伤害,打三十板。任何人用任何物体打人,如果未造成伤害,打三十板;如果造成伤害,打四十板——伤害的定义分为被打的地方瘀青、肿胀或流血。拔人头发方寸以上,打五十板。打得人内出血,打八十板。用秽物污人头面,也打八十板。以秽物灌入人口鼻内,或折人一齿及手足一指,或眇人一目,打一百板(如果引起永久伤害,没收加害者一半的财产,付给受害者养赡)。

  任现在对高有真正的怨恨,一个会痛上几个月的怨恨,但他没有对高采取任何指控——大概是怕事情再传出去就太丢脸了。然而这个意外事件使得高和道士两人都非常困窘,他们认为还是让王氏离开庙里比较好,虽然二人犹豫是否该立刻把她送回丈夫身边。他们改把王氏带到她公公处,并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任父给二人倒了茶:“这样淫妇,我也没奈何。”他说道,然后叫人把王氏带回儿子的住处。

  道士说任一直四处寻找王氏,但不管任多想把太太找回来——不管是因为他想她,或是打算对她报复——事实上他并没有权利留下她,因为她犯下了逃亡和通奸罪。关于这点的法律很复杂。法律确实清楚地陈述,丈夫可以用“七出”之条的任一种休掉妻子: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以及恶疾(双方同意的离婚也为法律所允许)。如果妻子不想离婚,又符合“三不去”之理中的任一项——妻子曾为公婆守丧三年;娶时丈夫贫贱,后变富贵;妻子无家可归——丈夫不得离婚。因为王氏无家可归,乍看之下,法条似乎显示:尽管她不贞,却应该留在任家。但是明朝附加的一项条例,特别规定如果女子犯奸,三不去之理就不适用。律典中另一项条款也规定:如果先生在太太犯下义绝之行后,而不将她休离,打八十板。从法律上讲,任某也可能因为把太太接回来而受罚。不过事实上,县府中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任也没有依循任何对他开放的法律途径。他没有提出离婚诉讼,没有安排卖掉王氏,没有依据权限向当地村长报告她的劣行,让她的耻辱在众人中腾传。相反地,他买了一张新的虎丘席,铺在他们的草床上。

  从1671年尾几个月到1672年1月,在归昌集外的家,两人又生活在一起。他们一定很冷,因为山东1月的平均温度是零下几度,而穷人家的房子又不牢靠:墙壁是夯土、泥砖或高粱秆;少数几根木柱是由畸形树枝做成,通常是细薄而弯曲;屋顶用薄薄的一层草和芦苇盖住,既不能真正防风,也不能防雨。如果有燃料的话,主要是用来煮饭,而炉火产生的热则通过一排管子,传到高于地面的砖炕下,炕上覆盖着一层稻草。在任的家里,他就在此铺上为王氏归来而买的新草席。

  1672年1月底的一个傍晚,两人坐在家里。任吩咐王氏帮他补衣服,她就在灯旁缝补那件外衣。外面下着雪,邻居可以看见从任家发出的灯光。稍晚,他们听到两个人吵架,虽然听不清楚在吵什么,但可以听到声音中的怒意。灯灭后,他们依然在听。

  王氏脱掉外套、裤子和笨重的鞋子。她在小脚上穿上了一双磨损的软底红布睡鞋。她的夹衫是蓝的,还有一件白单裤。她把这些衣服放在草席上,她入睡时,任在一旁等待。

  在原文中,史景迁为自己笔下的王氏梦境做了大量注解,均为化用蒲松龄作品。视觉中国 图

  在世上,现在是冬天,但这里很温暖。冬天,绿色的湖水上,莲花盛开,花香飘向风中的她,有人试着去采,但当船接近时,莲花就漂走了。她看到冬天的山上开满了花,房间亮得耀眼,一条白色的石头路通向大门,红色的花瓣散落在白石上,一枝开花的树枝伸入窗户。

  树枝伸向桌子上,叶子稀疏零落,花苞却绵密地挤在一起。花还没有开,像蝴蝶的翅膀,一只淋湿蝴蝶的翅膀,沾满了水气而垂下来,支撑花苞的根茎细如发丝。她可以看到自己是多么的漂亮,脸上的皱纹消失了,手像女孩一样的滑润,不因劳作而粗糙。眉毛黑黑的,像轮新月。牙齿洁白,整齐无瑕。她试着微笑,皓齿刚好露出,她检视着唇角和眼角。

  睡觉的地方,铺着像棕榈叶一样厚的毛皮,又长又软,棉被塞满了碎碎的棉花和香粉,室内充满了香味。男的很英俊,但看起来病恹恹的,脸上都是泪水。她抚摩他的太阳穴,掸掉他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他眼睛里的泪水。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受鞭打的鞭痕,而用手指轻轻地按摩着。

  她解开他外袍的带子,把手伸进去。她用双手轻轻地按摩,但他痛得不能动弹。他胸部长了一个瘤,跟碗一样大,像从树根长出的节瘤一样,她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金手镯,压在瘤上,肉从手镯外环隆起,但是瘤的中央部分从手镯中间凸出来,她从袍子里拿出一把利刀,沿着手镯边轻轻地切着。污血喷到床上和垫子上,她从口里取出一颗红色药丸,塞入伤口中,在塞入的同时,伤口慢慢愈合。

  她累了,肢体感到娇弱沉重,双腿好像没有力量的屈张。但是美丽的女性仰慕她,她们聚集在她身边,额头上绑着红丝带,紫色的袍子上系着绿带。背上背着弓和箭筒,她们一直在外面打猎。

  她经过一扇扇门,一路来到院子里。树高得可以碰到房子的红色屋檐,院子里到处都是花。树的种子在微风中飘落,松弛的绳索吊着一个秋千。她们帮她爬上去,她直直地站在上面,伸出双手抓住绳子。她穿着一件短袖衣服,双臂闪亮,秋千的绳索从云端垂下,她的黑发蜷曲在脖子上,她用明亮的双臂向上伸展,像燕子般轻轻荡入云端。

  天空中,点缀着祥云,一艘多彩的船只向她漂近,人们都爬到船上。只有一位桨手,拿着一根短木桨,桨的末端没有宽扁的桨身,而是绕着厚实的羽毛,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桨手挥动羽毛时,一阵微风吹起,羽毛更快地移动,穿过云层。 除了微风,没有别的声音。四周都是云层,像棉花般扑向她,软软地浮在脚下,她有一点头晕,好像依然在船上行进。她向上望去,看见群星逼近眼际。星星大小不一,大的像瓶子,小的像杯子,像荷花的种子一样,整齐地排列。下面是一片浩瀚的银海,从云层的夹缝中,她看到大小如豆子般的城市。

  在她前面是一排阶梯,阶梯像水晶一样闪亮着,她的影像映照在每一级阶梯上,像在镜子里一样。清澈的水流过白沙。有几座有红色窗户的小亭子,佳人在里面走动,还有一些穿着刺绣外套和红鞋的年轻男性。众人正吃着从玉碗取出的水果,并用宽一英尺的高脚杯饮酒。牡丹有十英尺高,山茶又高一倍。一位白指头的女孩弹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乐器,另一位用象牙拨子拨着琵琶,咏唱着哭泣的女性。随着乐声响起,一阵轻风吹过,鸟儿拥进院子,静静地停在树上。

  她坐在一棵高树的树根处。树干宽阔光滑,一条黄色树液流过树的中央,树叶浓密地长在纤弱的树枝上,投下深深的树荫。红花在树叶间摇曳,花落时发出宝石般的丁当声。一只鸟正在树上唱歌,羽毛是金色和绿色。它是一只奇特的鸟,尾巴跟身体一样长,它唱了一首悲凄的歌,让她想起了家。

  她穿着芳香的高鞋,快步在清晨的露水中离开,她的鞋袜因水气而显得光滑。树长得很浓密,但是她可以从树丛中看见高塔,墙壁是铜做的,高大的铁柱支撑着闪烁的屋顶。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但是有一些深的凹洞,紧密地排在一起,她把脚放进洞里爬上去。在里面,她感到恬静而安全。

  他跪在她旁边,不断发抖,并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吃掉这个。”她说,然后用赤裸的双脚把佳肴踏入土中。“在这里。”她说,他则用双手捧出夜壶供她使用。“把这些弄干净。”她说,然后把沾满泥块的小绣花鞋拿给他。

  她把一顶女人的帽子戴在他头上,用她的化妆品替他化妆,把他的脸化成武士一样。有一个轻盈的棉制蹴鞠,她把它踢上天,他在后面追赶,追得满头大汗。球是透明的,塞满了一种发光的物质,他把它踢上去,球成发光的弧形穿过天空,像彗星一样在天空呼啸而过,落入水中,它的光在水中咕噜一声熄灭。然后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塔,没有圆形墙壁支撑着闪亮的屋顶,没有森林。只有一个放在地上的廉价戒指,上面插着几根针,针上撑着化妆盒的盖子,全都丢弃在荆棘间。

  他衣衫褴褛地站在她面前,流着鼻涕对她微笑。“俏佳人爱我吗?”他问道。他打她。群众挤近观看。他滚了一团鼻屎拿给她。“吃掉。”他说。她把鼻屎放进嘴里,试着吞下去,他大笑道:“俏佳人是爱我的。”他叫道。她想要回话,但满嘴塞满泥巴。她被钉住了,被缠在身上的蛇钉得动弹不得,她奋力挣扎,身体在水中踢打,她可以闻到水里的臭味,群众挤在河岸边,他们边看边笑,他们必须救她,她必须叫出来,他们不会帮她的。

  当任的双手紧紧掐着王氏的脖子时,她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挣不掉任的手。他的双手紧紧掐在她喉咙上,并且用力跪在她肚子上,压住不让她动。她的双腿奋力踢打,把睡垫都踢成稀烂,她的内脏也裂开了,她的双脚把垫子下面的稻草也蹬裂了,但他一直不松手。王氏死时,邻居们没有一个听到一点异声。

  郯城依然下着雪。任抱起老婆的尸体,用她的蓝色夹衫包着她的肩膀。他打开门,抱着她穿过森林,朝邻居高家走去。他是这样计划的:她死后,他会把她的尸体带到高某住处,留在门前;他会说她一直和高某有奸情,而高杀了她。这番说词听起来蛮合理的:她已经跑过一次,而高是一个暴躁易怒的人。两个人可以乘任某外出工作时,每天在一起调情。

  但是任永远没有带着王氏走到高家。当他穿过黑暗的树林时,一只狗叫了起来。躲在门楼下的更夫鸣锣示警,亮起一阵光。任把尸体丢在雪中等候。没人前来查看。光灭了,一切又恢复寂静。他把王氏留在原地,回到空荡荡的家,锁上门,上床睡去。

  王氏的尸体整夜都躺在雪堆里,当她被人发现时,看起来就像活人一样:因为酷寒,在她死去的脸颊上保留着一份鲜活的颜色。

  史景迁(Jonathan D.Spence),著名汉学家。史氏以独特的视角观察悠久的中国历史,并以不同一般的“讲故事”的方式向读者介绍他的观察与研究结果。他的作品敏锐、深邃、独特而又“好看”,使他在成为蜚声国际的汉学家的同时,也成为学术畅销书的写作高手。

  本文摘选自《王氏之死: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注释从略。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2011年9月版,译者:李孝恺

  我是日本东北大学电影学博士后张竑,关于日本电影及中日电影交流史,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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