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者陈平原:中国需要更有质量的书评

  常常看到普通读者的评价,认为当代学者的成就比不过二十世纪中期以前的学者。您觉得这样的看法从何而来?

  不能说这一评价毫无道理。“江山代有才人出”,但不同时代的“才子”,份量相去甚远。文学史、思想史、学术史上都有这种现象:突然间,第一流人才喷薄而出,想压都压不住,随便挑一个,都让后世拍案叫绝。比如五四前后的文坛与学界,便是这种状态。可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某种意义上,演员的表演精彩与否,受制于历史提供的舞台。时代变了,学者的知识结构变了,研究的技术手段变了,读者的需要也变了,因此,衡量当代学者的标准也必须变。另外,距离的远近,也会影响读者的评判—你身边看似“平淡无奇”的人和事,说不定百年后也会让人追怀不已。至于具体到“三联人文书系”,我的回答不卑不亢:大致体现了这代学者的视野、趣味和水平,如此而已。

  在主编“三联人文”系列时,除了对作品的篇幅、主题有要求外,对整个系列的学术涵盖面有怎样的考虑?系列书目中,似乎比较多的是对古代、近代、现代文化历史的论述,对当代的论述比例似乎比较小。

  人文学和社会科学不同,后者力图解决很多当下的棘手问题,现实感很强;前者则直面惨淡的人生,注重的是叩问真理,那样的话,需要更多的历史沉淀。这套丛书仅收人文方面的着述,因此会出现你提到的,更多关注历史而不是当下。人文学者关于现实问题的文章(如产量极为丰富的当代文学批评),也自有其价值;但作为专业论文,往往是灵巧有余而厚重不足,常因时过境迁而失去当初的光彩。

  从“三联人文”系列书目来看,这次选集的作者很多都是在各类文化活动和讲座中常与读者见面的学者,以及在比较普及的文化读物,如《读书》、《万象》、《书城》—等杂志中撰文的作者。您怎么看学者和文化普及之间的关系?

  在丛书的总序中,我引钱穆先生对余英时先生的提醒:“鄙意论学文字极宜着意修饰。”我相信,此乃老一辈学者的共同追求。不仅思虑“说什么”,还在斟酌“怎么说”,故其着书立说,“学问”之外,还有“文章”。我想像中的人文学,必须是学问中有“人”、学问中有“文”。这里所说的“文”,不是风花雪月、伤春悲秋,而是努力超越世人所理解的“学问”与“文章”之间的巨大鸿沟。对于人文学者来说,能写高头讲章,也会文化普及,这很重要。

  您认为在中国,介于学术核心刊物和大众读物之间的文化读物—例如英国的《伦敦书评》周刊,美国的《纽约时报书评》,这样的读物是否有更多发展的空间?除了官方的因素外,市场和读者的因素是否有更多改善的可能?

  我同意你的意见,对于学术发展以及文化建设来说,书评很重要。十几年前,我曾不只一次地和在传媒工作的朋友协商,希望能帮助某大报建立权威的书评,可结果呢,全都落空。国外大报上的书评,不少是大学教授所撰;而国内则相反,报纸上的书评,多系文化记者或初入门者所为,难得有“大手笔”愿写此类“小文章”。报纸书评良莠不齐,而且不时夹杂软性广告,让洁身自好者耻与为伍。还有,按照现行的评价体制,书评不算“研究成果”。专家的消极怠工乃至退场,反过来使得整个书评的水准下降。其实,好的书评本身,很可能就是精彩的专业论文。记得原哈佛大学教授杨联陞先生便以善写学术书评著称,朋友们甚至称“他最精彩的学问,多半见于他写的书评”。

  史景迁教授的书,如《》、《妇人王氏之死》等由台湾的商业出版社推出了繁体中文版,从香港的情况来看读者反应其实不错,读者群也不仅局限于相关领域的学生或研究者。在内地,着名学者的著述是否也有这样的空间?

  史景迁教授的书很有特点,畅销也很正常,但不能以此作为标准来衡量或批判专业史家。文学与史学的对话,不应该是先入为主,或入主出奴。我眼中的“历史”,可以分出几个不同层次,如历史经验、历史意识、历史学科、历史书写、历史感等。这些所谓的“历史”,不能一锅煮。其与“文学”的联系,有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的貌合神离,有的则老死不相往来。我有点担心,现在流行的不少历史着作,日渐文学化,好读,但有些取巧。新历史主义的崛起,有其合理性;但如果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学,那是走到另一个极端。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现代中国的“述学文体”。我当然明白,历史研究中,“叙述”问题很重要。但我不觉得“修辞”能成为历史学的主干。在写作策略及论述技巧上,你可以变出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花样,但所有这些,只能算是“别调”。说白了吧,我不觉得史景迁先生的写作能代表历史学的发展方向。

  现在内地出现了一些新的出版机构,如新星、世纪文景等,它们也承担起了一部分传统上由三联书店等老牌出版社承担的人文出版责任,您怎样评价这些新的出版机构以及他们给中国人文环境带来的影响?

  尽最大可能,调动学界资源,面对社会发言,在我看来,此乃三联书店的基本品格。随着出版界的日渐成熟,厚重专深的学术着作,主要由大学出版社来承担;三联书店的责任,应该是面向整个思想文化界,而不是某个专业圈子。此类兼及问题意识、文化修养、人间情怀与文学笔调的“高级普及读物”(相对于厚重的专业着述),读者面极广,其实是容易“名利双收”的。现在很多出版社都明白这一点,正激流勇进。具体到哪家出版社更像三联,这很难说,不仅你提到的世纪文景、新星,北大出版社、广西师大出版社等也都出此类好书。至于能否做得很到位,这考验出版社的意志、趣味以及执行力。

  书中,吴敬琏缓缓叙述,吴晓波奋笔记述,历史如跛足的行者,不动声色地走近又走远,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在回忆者与记录者之间如画卷展开…[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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